木骸

中二癌

日记

2017/6/21


6月9日

今天有点小雨,晨练的时候遇到了老张的孙女,她长成大姑娘了啊,真是懂事,听说暂时住下了,早起买菜照顾老张,真是贴心啊,下午一直在教摇摇说话,果然八哥学人话更快,改天教它唱唱小曲儿吧。

6月10日

今天天气很好,我去了老伴那儿上坟,顺道也看了看老李,时间过的真快啊,一晃都已经三年了,还记得好多年前我们还一起逃学,去山那头的洞穴探险,听说那里曾经是个军事基地,我们还见着过废弃的炮台呢。

6月11日

最近天啊,一阵晴一阵阴的,今天又下雨,这洗衣服啥的都不利索,真想念老伴啊,她要是还在世就不用我洗衣服烧饭啦,她每天都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,还喜欢折腾花草,她不在了,家里的花草都养不活咯。

6月12日

还是下雨,没有出去晨练,在家里来回走了走活动了下筋骨,摇摇一直在说早上好,打算教它唱歌但是它一直都连不成调,看来还是要慢慢来哦,中午在卫生间漱口的时候有点头昏眼花,差点滑倒,然后睡了午觉醒来就好了。

6月13日

放晴了,早上我没醒得来,到八点才醒,胸口有些闷闷的不太舒服,再歇歇吧,如果明天再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吧,到市人医是坐几号公交车来着?明天晨练的时候问问老张他们吧,说不定有人跟我一块儿去呢。

6月14日

晴天,晨练问了老张,是坐37路,到市人医南门下车,中午吃完饭又眼前发黑,下午坐公交车去医院,却坐反了方向,问了好几个人都没问清楚,最后是个女学生给我指路的,找挂号处找了半天,去问的时候内科的医生已经下班了。

6月15日

大暴雨,路上十分难走,我打开门的时候摇摇一直叫唤,想想这个天气还是不要出门了吧,改天吧,今天就在家里看看电视,地也该扫了,不过我头还是晕,改天再打扫家里吧,今天看了一个相声节目,挺好笑的。

6月16日

雨还是没有停,看天气预报要下好一阵子的,快要入梅了吧,这段潮湿的日子最难熬啦,今天到中午才睡醒过来,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,而且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,就是刚醒的时候有点胸闷,白天会头昏。

6月17日

下雨,还是睡到了中午,我挣扎着起床上了个厕所,然后一直盯着门口鸟笼子里的摇摇,它一直在叫早上好,真是傻呀,都到中午了,鸟和人就是不一样啊,我一天都没有起床,拿笔都有些费劲,不过日记是一定要写的。

6月18日

外面好像一直在下雨,我一直半梦半醒的,没有吃饭,肚子也不饿,我不太起得来了,摇摇一直上蹿下跳的找食吃,真想起来喂它吃点东西啊,不过我真的起不来了,一整天都躺在床上,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了。

6月19日

我的时日无多了,我不知道外面的天气如何,是否放晴了呢?窗户开了条小缝,会不会有别的小鸟给摇摇喂食呢,我没有了时间的概念,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,唯一能做的就是写日记,只有这件事我必须一直做下去,这是我的人生价值。

6月20日

我陷入了昏迷,醒来的次数很少很少,大限将至,我的人生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,我跟老伴曾经有一儿一女,儿子是飞行员,二十几年前遇到了航空事故,回来的只有一些个人衣服和财产,那是我为数不多痛哭流涕的时刻,而在七八年前,女儿也离我们而去了,她成家了,一家三口去外地开开心心的旅游,不幸遇上了山体滑坡,尸体送回来的时候,老伴昏过去了,而我就像被人狠狠砸了脑袋一样,几乎都忘记了如何思考,从那时候起,老伴就一蹶不振,四年前撒手人寰,就剩我一个老东西咯,不过我很快就要见到你们了。

6月21日

我应该已经死了,外面还是在下雨,没有人发现我的离世,老张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呢?我猜大概是一周后他们才会想起我消失了很久吧,他们的生活很丰富,子孙满堂,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啦,一周后我都发臭了。

6月22日

真是有点丢人呢,床上都是屎尿和各种令人恶心的气味,要给收拾的人添麻烦了,这个房子也会挂出去招租吧,毕竟我没有继承人,也没有留下什么遗嘱,要说留下的唯一的东西,就是这本日记吧,它记录了这几年的生活,在我老伴离世之后我就开始记日记了,也不知道摇摇怎么样了,希望它能撑到人们发现它,把它放生吧,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挂念了。

6月29日早间新闻

XX街道XX小区3幢105室发现一具老年男尸,106室的住户小王发现楼梯道里有恶臭味好几天了,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垃圾没有扔,最后才发现是从105传来的,敲门无人应,最后找了社区保安,撬开门后发现老人孙某死在家中床上,尸体已经腐烂,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,死因是突发性肺气肿阻塞气管导致窒息。警方在老人的床头发现了日记,惊讶的发现他在死亡前就记录了死后的一些事情,并且预见了自己死亡和被人发现的时间,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,最后警方按照老人的遗愿救活了奄奄一息的八哥,将它放生了。

我们会在近期做一次这个事件的专访,解密老人预知日记的秘密,敬请期待早间新闻。

【中篇】门徒(一)

2017.3.27--

我所在的小城从未下过雪,虽谈不上四季如春,却始终温暖可人,只要闭上眼睛,我就能在脑海中看到缓缓潺动的小河和翠绿婀娜的柳叶,我甚至能想象出一副美妙的画卷,充满了柔和的空气和清脆的鸟鸣,以及人们的低声细语和大声吆喝,那是名为生活的画卷。

我生活在远离繁华的南方小城,这里的人们自给自足,和城外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,他们都很温柔谦虚脾气很好,都是些友善的居民,遇到有困难的人会出手相助,整个小城就如同一个大家族一般,有一种出奇的团结和凝聚力。

起初我诞生在这里,娘亲早亡,和爹一起生活,原本我们的生活和睦无忧,但从爹去世后的那一刻开始,一切都变了,我变得孤苦伶仃,虽然有热心的街坊接纳我收养我,但我心中始终有东西梗在那里,我知道只要我还存在于这里,我就永远也无法释怀。

于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,我背着小小的行囊离开了这个小城,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。

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,因为我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这种小地方,现在我无依无靠无亲无故,终于可以放肆的做一些他们不可理喻的事情了,不论我的结局怎样我都毫不在乎。

我的故事开始了。

 

我一路北上,路程十分艰苦,我身上仅有些自己积蓄和邻里的施舍,买下一匹马后我就不剩多少铜板了,我算了算,够我三四天的口粮,换了旁人大概开始担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生活,不过我倒是毫不担心,船到桥头自然直,会有办法的。

我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镇,镇中有一条河流贯穿始终,支撑着整个镇的饮食作息,我走到河边,有不少妇人在河边洗衣服,我眼睛一亮,再往前去,河的另一边有很多人在钓鱼,我见其中一个老者面善,就上前借钓杆,老者看我一人一马风尘仆仆,竟然把钓到的鱼送了我一半,我千恩万谢的离开了,当晚在野外支起篝火烤鱼,马儿也饱腹了一餐。

虽然遇到了好人,但可不能指望一路上都有好运气。

我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地,大部分时间都在向北赶路,遇到城市就停留几天,卖点自己用杂草扎堆的小人换钱,我打算去北方的皇城,那里可是充满机遇和繁华的世界,很奇怪吧,我明明是一个女孩却有这样的想法,说出去大概会被当成怪物,这也是我不可能待在家乡的原因之一。

我走了两个月的之后,我的马生病了,奄奄一息,我找到马厩问了人家,人家说马这是误食了毒草没救的,怪我没有看好它,我难以置信的摇头,我不可能让它乱吃东西的,除非……

昨天我把马系在路边自己去河里洗了个澡,那时候有一群小孩子跑过来逗我的马,我也没怎么注意,难道是那群小孩喂了马毒草?时隔一天我也不可能找到那群孩子了。

我头一次感到了失败的沮丧感,抱着不断抽搐的马脑袋,有些想哭。

但是我没有哭,我买了把屠刀把马肢解了,把马肉卖了,赚来的钱够买一批新马,不知道吃了毒马肉的人会不会也中毒呢……不过那时候我也早就不在这座城市了。

我很满意我当机立断做出的理智决定,不过半夜在树林里点着火肢解马肉的经历我不想再有了,太累了。

天气渐渐的开始冷了,我添了从未穿过的厚衣服,感到很新奇,冬天快要来了,当我到皇城的时候那边应该也在下雪吧,整个世界都是从未见过的白色,我对此充满了期待。

然而很快我的好运气用光了,我遇上了山贼。

我的马被人捅死了,而我整个人栽到了泥土里,不得不说这是比较幸运的一点,我是男装出行的,被人扔到笼子里关着之后暂时可以松一口气,满身满脸的泥让我看上去更加邋遢更加不像女性。那些山贼劫来的女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,我和一群男人被关在笼子里,看着那些女人被狠狠的摔在地上,被粗暴的扒光衣服,每一声惨叫都痛彻心扉,和我一起被关押的人里面有她们的丈夫,他们的有的双目怒瞪充满血丝,恨不得手刃土匪,有的畏畏缩缩的缩在角落,捂着耳朵害怕的不敢听不敢看。

而我一直看着那些被山贼强暴的女人,她们的眼神从惊慌失措恐惧渐渐变得无神,变得两眼无光表情呆滞,我感到了愤怒,但很快就消失了,我现在需要思考更加严峻的问题,首先不能被发现真实身份,其次要赶紧逃出去。

我看着整个笼子,发现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男孩,我不动声色的挪到了他身边,粗着声音低声说。

“你看我们能不能从缝里溜出去?”

他惊恐的看着我,我指着笼子的边缝,那里的口子比较大,也许我们瘦小的身材能溜出去,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小腿热热的,低头一看发现他尿裤子了,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。

我一直都这么冷静,或者说迟钝。

山贼让男人们当苦力,我的体力还可以但也扛不住那么强力的劳动,那个尿裤子的男孩第三天就死了,山贼把他的尸体丢在他被强暴的母亲身前时,我听到了所听过的最惨烈的叫声,然后是嚎啕大哭,接着是山贼的大笑停止了,他也惨叫了起来,因为那个母亲咬下他小腿的一块肉。

接着孩子的母亲被冲来的其他几个人捅死了,受伤的山贼被同伙抬走了。

这个时候我也已经很累了,我快撑不住了,我很快就会昏倒,然后死亡,当晚砍柴的时候我就昏了过去,在我模糊视线的最后一段时间里,我隐隐约约看到了山贼出现在面前。

我不敢想象自己醒来会看到什么,如果我还能醒来的话。

 

我在颠簸中醒来,第一反应以为自己在马上睡着了,然后发现自己在一个简陋的马车中,我惊讶的起身,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衣服,虽然是那种皱巴巴的旧衣服,我身上的伤痕还在,手掌因过劳磨出的泡还在。

“你醒了啊?”这时候我才发现角落里坐了个人。

“这是哪里……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“你现在是青云轩的人了。”那个男人穿了一身褐色的衣服,脸上的笑容如同戴了假面具。

“青云轩?”我还是不懂。

“你被山贼卖到青云轩了,我们最近招收侍童,虽然你年龄稍大,不过脸皮还不错我们就收下了。”男人靠近了一点,“放心好了,你接下来的生活会比之前好很多的!”

卖到……我想我明白了,我昏迷后山贼发现了我是女的,但却是个小孩,他们当然有更赚钱的方法,那就是卖到青楼。

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还有青楼这种风月场所,家乡小城没有这种地方,是我出远门之后在别的城镇见到的。

 

“烟罗讲的故事大人可还满意?”

空气中弥漫着醉人心脾的迷迭香气,妩媚妖娆的女人如同蛇一般缠上了一旁男人的肩膀,我跪在塌下,静静听着他们的评判。

“你的这个侍女还挺会编故事。”坐在上座的男人是朝廷里的官员,此刻搂着我主子的纤细腰身,撒了些碎银到我面前,“赏你了!”

“谢大人赏赐。”我恭恭敬敬的谢过,拿了碎银退了出去,关门时还能听到主子的软耳细喃,接下来他们要干的事情不方便他人在场,我一个侍女先退为妙。

这是我的故事,只不过我还没有讲完。

 

来到青云轩之后我就从最卑微的侍童做起,先是给一些毫无名气的妓女打打下手,有的时候还会去后厨帮忙,这么干了几个月我觉得日子还不错忙碌充实,这里管吃管住还有一些微薄的收入,这样就不错了,一开始有些人还喜欢找我麻烦,但是她们得不到什么期望的反应,渐渐觉得无趣就去欺负一些别的新来的了。

而现在的我是几个当红头牌之一玉生烟的侍女,距离我来到青云轩不过两年的时间,这之中,发生了一件关键的事情扭转了我生存的局面。

那是我来到青云轩的第五个月,我见到了青云轩的主人。

那天是整个青云轩倾巢出动的日子,小到我这种卑微的侍女大到花魁头牌全部出来迎接一位贵客,这位贵客的身份我们还不得而知,但风声全部传开了,有说是王侯将相的,有说是太子亲临的,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吹的天花乱坠,我默默在人群中等候着,没有加入她们的闲言碎语,接着我看到一个红衣的女人从楼上缓缓走下来。

“啊呀,那是我们青云轩的东家啊!”我身侧一个老鸨惊呼道。

青云轩的主人啊,听说平日都在最高楼深居简出,我来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她,那女人虽然身处风月地又一身红衣,却没有丝毫媚气,她面孔清冷美艳,轮廓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感,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,我以为她起码应该和老鸨们一样热情可亲。

我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挪开,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肯定有故事。

而这时候,豪华的马车出现在了路的尽头,马车外的随从都个个穿金戴玉气度不凡,所有人都按照排练好的围了上去,有几分姿色的姑娘们都期待着马车上的人,而稍微欠点的姑娘们都围在侍从们的身旁,一时间人满为患。

我的目光回到了青云轩主人的身上,她此刻站在青云轩的大门口,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候贵宾,忽然间她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一般,她看向了我,我惊了一下,竟然出了一身冷汗,然后我慢慢的移开了目光,心脏狂跳不止,她的目光如同冷箭,让我感到了恐惧。

之后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,几个头牌奉命侍奉贵客,还需要几个侍女在屋内守着,负责点香烧水泡茶,青云轩主人亲自挑的人,听说挑的都是些平日里她赏识的手脚麻利的姑娘,然而在最后的时候,她竟然叫上了我。

我当时有点懵,但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,在众人嫉妒又艳羡的目光中,我理理自己的发髻,跟上了她们的步伐。

这位贵客不是别人,正是刚从边防回来的常胜将军,此番重创了气焰嚣张的边疆匈奴,他们短时间内再也不敢作乱了,也算是稳固江山社稷的重臣,但我知道最难伺候的就是这种喜欢喝酒豪气冲天的客人,他们往往会提出一些出格无礼的要求,所以这次主人也在屋内,坐在离将军和头牌们不远不近的地方,离我们这些侍女很近。

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味道,是一种冰冷的香水味,有淡淡的甘菊还有什么别的我说不出名字的香味,反正很好闻,一时间我有些走神,我想到了关于河流小溪的画面,思绪渐渐飘远。

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被人叫了出去,青云轩的主人命我去给茶壶烧水,我的神思顿时回到了屋内,将军已经喝了不少酒,和几个美人儿躺作一团,此刻似乎和其中一个在调情,不过在这间屋子里是不能牵扯到“脱”的话题的,现在已经有点过分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主人会出声制止,或者是放任自流。

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,我只要默默的等水烧好为茶壶冲泡就好了。

面前的将军似乎喝多了,抓着其中一个头牌的手臂不肯放手,非要她把衣服脱了跳舞,头牌自然不同意,只能讪笑着转移话题,其他几人帮着解围,但将军不依不饶,还有动怒之嫌,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有些紧张,我瞥了一眼主人,主人还是面无表情,并不打算干涉的样子。

而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,将军生气了,他推开不肯脱衣服跳舞的头牌,拿起酒杯向我砸来,我不是很懂他为什么要砸我还骂着“你们这些无能的下人都滚出去!”不过在那一刻我懂得了酒这个东西会使人精神错乱失去理智,同时要远离莽夫。

但是杯子没有砸到我,因为我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用脚接到了杯子,踢了几下回到了我的手中,这时候全屋子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身上,包括主人的冰冷视线,说不紧张是假的,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,将酒杯双手呈上:

“大人息怒,酒杯还要吗?”

将军愣了愣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重新把头牌揽到了怀里,拿起茶杯开始喝茶,看来他是清醒了一些,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了,我默默把酒杯放在一边退回了主人那边,主人看了我一眼,然后对我说:

“明天到顶楼来见我。”

我点头称是,心头涌起一阵狂喜,伴随着庆幸。

当晚我紧张的有些睡不着觉,和青云轩主人的近距离接触会遇到什么事情?她是要提拔我?还是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隐情?我想了很多很多种可能性,终于在混乱中昏昏沉沉的睡去了。

第二天大早我就去了顶楼,青云轩的最高层,主人的居住地,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,我推开了屋子的大门,屋子里空荡荡的,我转身轻轻关上门,有一种屋内无人的错觉,房间里很空旷,在靠近窗户的正中央,摆着一把精雕细琢的古琴,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宝物。

“到这儿来。”身后传来了主人的声音,她的声音和昨日不同,温柔如水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,我扭头发现她坐在侧面的摇椅上,微微斜侧着身,我走过去恭敬的跪下,等候指示。

一双手把我扶了起来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如果主人是问我在这里的名字……那我没有名字,只是一个卑微的下人。”我想起了自己家乡的名字,心想不提也罢。

“那从今往后,你就叫烟罗了。”我被赋予了名字,这是一个新的开始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十四岁未满。”

“稍微有些晚了,但是你身手灵活,应该不碍事。”她勾起嘴角微微笑了,“你愿意学武吗?”

我一时间有些懵,用手比划了下:“学舞?”

“不,”她笑了,“学武。”

这回我是真懵了,青楼的主人问我要不要学武功。

“学。”我只犹豫了片刻就应允了。

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:“那从今往后,人前你晋升为头牌玉生烟的侍女,人后就是我徒弟了,以后的日子还长,我会慢慢告诉你一些事情的。”

“是,师父。”

 

青云轩的主人凌岚成为了我的师父,她是个温柔且严厉的人,每天会定时定点的训练我,和另外一批人一起,之后的日子里我慢慢了解到了她所说的“事情”,那就是她的真实身份成谜,她的身手武功好的吓人,她的青云轩是个幌子,实际上在训练一批有天赋的女性作为一支队伍,我只是每天跟着学习,学习各种格斗技能和杀人的技巧,却不知道这些技巧要用在什么地方。

时光飞逝,转眼两年已经过去了,我学武已经小有成就,最起码能和队伍里资格最老的人打成平手,而我也在玉生烟的身边侍奉了两年,见到了各种形形色色的客人。

而现在我穿着黑衣,在凌岚的带领下继续着每晚的训练,但今晚却有些不同于往日,凌岚师父的神色有些严峻。

“现在我们有个任务,我会带两个新人前往,有人自告奋勇吗?”

我想都没想就站了出来,虽然训练了两年,但我从未实践过,我很期待实战,我会感到恐惧和害怕吗,或者是镇定自若面对所有的事情?

凌岚带着我还有另外一个新人,以及她的得力助手秦青,一行四人消无声息的离开了青云轩,我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亭台楼阁,有了一种奇妙的错觉感,如果我回不去了会怎么样?不会怎么样,凌岚不缺我这一个手下。

我隐隐约约有预感,她是让我们去暗杀某个人,而我想错了,是暗杀两个人,那两个人身处同一间庭院,却分头在两个地方,是左司马和他的夫人,凌岚带着另外一个新人直奔左司马的卧房,而我和秦青二人前往其夫人的住所,不知道这是谁下达的任务,反正是些我懒得理解的朝廷纷争。

秦青轻手轻脚的落在了房檐上,冲我比了比手势,我点点头纵身跃下,迅速的解决了房前的两个侍卫,将他们轻轻的放倒在地,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很奇怪,有种很奇特的宿命感,就好像从我当年杀死自己的马时,一切在潜移默化中就发生了变化。

秦青俯身小心的扎破纸窗观察屋内的情形,然后打开了门,我跟在她身后,觉得她手脚不够轻,因为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,屋内的左司马夫人似乎在案前刺绣,露出一个破绽百出的后背给我们,秦青命我守住门口,她去杀目标,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于是我死死的盯着她的行动。

就在这时候,我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
隐藏的守卫从屋内冲了出来,制住了秦青的行动,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,我终于知道有什么地方奇怪了,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和恐惧,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窃喜,虽然转瞬即逝变成了浮夸的吼叫。

“快走!”她冲我大吼道。

我犹豫了很短的时间,接着冲向她,她被守卫制住了手脚没有办法行动,而我干净利索的割断了她的喉咙,然后夺窗而逃,我只来得及看一眼左司马房屋的方向,我看到他的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,凌岚和那个新人跃上了屋顶开始狂奔。

我笑了笑,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,分散开来,确定没有人尾随我再回到青云轩。

 

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,换下夜行衣梳洗一番,换上侍女的衣服走出了门,接着我看到那个新人从楼上走下来,想必伤口已经包扎好了,我和她装作不认识一般擦身而过,她低声对我说。

“去顶楼。”

我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,但我会说出我所看到的真相,我来到凌岚的房间,推门而入,只见她穿着单衣坐在窗边,见我来了示意我在一边坐下。

“秦青呢?”她果然先问了秦青的行踪。

“她死了。”我的语气很平静,“她被抓住了,我担心她泄密就……”

“你就杀了她?”她扭头望向我,琥珀色的眼珠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情绪。

“是。”

她长长的叹了口气,看向窗外的墨色天空,夜色被青云轩的灯红酒绿映出了一副绚烂的色彩:“其实我之前就在怀疑她。”

我愣住了,又了然的暗自笑了笑,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毫无怀疑,虽然不知道之前她们都遇到了什么,但想必她早就起疑,只是苦于一直没有真凭实据。

“但是我没有想到,你仅凭一次任务就认定了她是叛徒,并且还果断的杀了她。”她重新看向我,眼里多了些赞赏的情绪,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

“她被守卫抓到的时候,她露出了不经意的笑容,让我产生了怀疑,而她之后浮夸的演技让我确定她居心叵测。”所以我就动手了,完全是粗略的思考后下意识的行为。

“很不错,”她笑了,“虽然这次任务只完成了一半,左司马夫人还活着,但是我相信你能做好收尾的吧?”

我毫不犹豫的点头,如果不是秦青我早就得手了。

“很好,等你成功后,”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带血的玉佩,“把她和左司马一对的玉佩带来见我,然后你就是我的助手了,不用再和其他人一起训练了。”

第二天,我潜入了左司马的宅邸,那里的守卫更加森严,我杀死一个守卫换上了他的铠甲,轻而易举的走进了夫人的房间,杀死她后取下玉佩扔下铠甲逃之夭夭。

接着隔天凌岚就宣布我升级为她的得力手下,并且她会亲自训练我传授我武功和技巧。

 

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着,我们过着白天黑夜完全不同的两重人生,在我来到青云轩的第三个年头,年初的时候,我的人生再次发生了转折。

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湖面都结上了厚厚的冰,最近快要过年了,物资不够,我提着布袋子去夜市帮后厨买些东西,负责买东西的人最近摔伤了腿脚不便,而我又比较闲,就顺手帮了忙。

这已经是我在北国的第三个冬天了,也是离家的第三年了,没有意外的话感觉我不会再回到家乡了,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,我穿着厚厚的棉鞋,透过鞋里温暖的绒毛感受着空气里的冰天雪地,从鼻腔吸入的空气都如此的寒冷,所幸今天没有风,不然眼睛都睁不开。

很快我到了人来人往的夜市,去后厨们常去的店里买了食材和工具,此刻我打算折返,而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有人呼救的声音,我朝着传来声音的地方看了一眼,似乎是孩童之间的打闹,只不过一个小孩坐在地上抱着头大哭,其余的都在用脚踢他,这是一种欺凌弱小的行为,和我没什么关系,我掉头准备离开时,我看到了小孩的眼睛,他的眼睛盯着我,他知道我看到他受欺负了,此刻向我投来恳求的目光,眼泪鼻涕直流。

我叹了口气,向那边走去,驱散了一群以多欺少的毛孩子,其中一个带头的还冲我吹胡子瞪眼睛,但当我举起手作势要打人的时候他就吓跑了,那个被欺负的孩子鼻涕都快结冰了,他战战兢兢的冲我道谢,我拿了一块手帕给他就离开了。

帮助别人会得到开心的感觉,我知道这一点,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强烈。

我还没有走到青云轩那条路的时候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,我心中升起了不安,加快脚步跑了回去,当我走到那条每天都在走的路上时,终于发现着火的地方就是青云轩,我怔住了,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。

我是什么心情呢,一瞬间我心里空空的什么都忘了,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,然后我狂奔向着火的地方,却被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流挡住了,我四处张望着搜寻熟悉的身影,却一个都没有看到,这里尽是一帮和我毫无关系的人,我感到了慌张。

不应该是这样,如果失火了不可能一个人都逃不出来,这不可能,难道是……

我的头脑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,接着我慢慢的冷静了下来,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别的东西。

“好像没人逃出来啊。”

“哎呀真是太惨啦,好端端的一场大火。”

“唉青云轩完啦。”

人们的闲言碎语干扰了我思维,我看向顶楼,那里是凌岚的房间,她不可能逃不出来,除非……

在火灾开始前,整栋楼的人就被杀了。

这个想法让我的心寒到了骨子里,我的双手有点发抖,不管是谁发起的屠杀,一定都和凌岚的杀手团有关,是仇家追查至此落到这个下场吗?如果不是我碰巧出门,应该就和她们死在一起了。

不,现在还不能笃定人都死了。

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屋顶上的黑影,我装作和普通人一样关注着大火,眼角一直盯着那个人影,人影在屋顶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观察青云轩的周围,然后人影消失了,我现在有两个选择,必须当机立断。

一是跟踪人影,找出幕后凶手,火场里一定没有活人了,第二个选择就是在周围搜寻还活着的人,不对,有人活着会被发现了,或者已经逃离此处了,那选项就很明显了。

我悄悄的跟上了人影的步伐,他的行动很快,几条街之后还和另外几个人汇合了,接着我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将军府,我站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看着将军府的牌坊,暗暗皱起了眉。

将军手下的杀手?那就只能是刺客团的人了。

刺客团是当今天子亲命将军执掌的团体,是官方的暗杀团队,在朝野中有很强的的威慑力,这样就可以免去请江湖中杀手的麻烦,有很多的不确定因素,他们有自己的队伍自己的训练场所,现在应该是回来给人复命,一会儿说不定会变装走出来,我需要留意出门的每个人。

但我等了一晚什么都没有等到,中途我去后门看过也毫无收获,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监视整个将军府的出入口。

冬天真的很冷,我抱紧了自己,把整个脖子缩在围巾里,天寒地冻中站了一晚上,我的双脚都麻木了,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,而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,就这么忽然的,我憋了一晚上的情绪崩溃了,我哭了出来,在无人经过的小巷子里对着墙壁哭了出来。

我原本好好的生活被毁掉了,我的良师益友全都不在了,我所居住的地方也消失了。

我哭了好久好久,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时间,擦干脸上的泪水时我感到脸颊生疼,我走到了青云轩,火已经灭了,现在堆在那里的只有断壁残垣,还是和昨天一样,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看到。

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,我的心咯噔一下,低头却看见了昨天被人欺负的孩子,他带着灿烂的笑容,拉着我把我引向了一旁的一个老妇人,老妇人面容和善仁慈,脸色却有些病怏怏的。

“奶奶奶奶!昨天就是这个姐姐帮了我!”

老妇人向我道了谢,我草草的应付了,因为我现在没有心情做些乐于助人的事情,我的双脚还麻着,转身离开的时候竟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。

“姑娘,来我家休息一下吧。”老妇人慈祥的开口,小孩儿拉着我向他家的方向走去。

“谢谢。”我礼貌简短的道了谢,逼着自己不再去看青云轩。

这个地方已经永远离开我了,是我人生的前一个篇章了。

 

我在这户人家暂住了下来,得知我无处可去之后,老妇人好心的收留了我,而我也开始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,老人身体不太好,我会帮忙买药做饭什么的,小孩儿也很懂事,帮着忙这忙那,他们家境勉勉强强够生活,自然没有钱让小孩去学堂读书,我也出门卖些用杂草扎的小东西补贴家用,其实我明明可以去街上随便偷点东西来钱更快,但我懒得动手,这一点我和三年前一样。

一起生活总会唠些家常,我慢慢的在交谈中得知了这家人的过往,老妇人的儿子和儿媳妇原本是很幸福的一对,但是几年前征兵儿子去了边疆战场,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,不知生死,而孩子的母亲之后染上了伤寒去世了,只留下她一个老人带着孙子艰苦的过日子。

我听着老人用苍老的声调讲出不幸的故事,思绪渐渐飘远了,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,接下来我要做什么?我要找到青云轩的幸存者和刺客团的元凶,至于之后要做什么,那就等我完成再说。

一个月后,我在城中告示板上看到了刺客团的招募,这是一次面向所有人的招募,不论你出身如何,只要你通过了试炼就可以加入,于是我带着没什么东西的行囊,跟老妇人和小孩告别,我没有告诉他们我要去哪里,我只是说我要走了。

那个小男孩难过的抱着我的手臂不撒手,被老妇人轻声训斥了,我挥挥手告别,以后有缘再见吧。

当我来到会场的时候,满眼望去尽是一些青壮年男子,我四处看了一圈只看到了两个女人,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倚在墙边的女人,那个女人把长发利落的挽成一个发髻,年龄大概二十出头,她身上散发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,让我想起了初见凌岚时,我在她周身感受到的气息,但她不是凌岚,我甚至连我的师父尚在人世都不得而知,我叹了口气,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等待试炼。

很快有人给我们挨个发了牌号,叫到号的人要去庭院里,结束后从庭院的后门离开,如果让你留下就是通过了最初的筛选,我的牌号是二十一,很快我就被叫进了庭院。

初试的流程出乎我的意料,一个女人走上来把我全身摸了一遍又查看我的胳膊和双手,接着冲坐在一边的人点点头。

“这个可以。”

坐在那边拿着笔勾勾画画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露出了略带轻蔑的微笑。

“哟,这还是个女孩子啊。”

检查我的女人让我去一边坐着,我盯着那个对我展露出不屑的男人,记住了他的脸,长得像个被人打了一拳的狐狸。

初试通过的人有十二个,剩下的将近五十个人都被淘汰了,我看着这些对手,其中有那个扎着发髻的女人,剩下都是男性青壮年,那个登记记录的男人带着我们走出了庭院,来到了一处训练场,接着他转身看向我们,露出了看戏的神色。

“我们招的人数不定,一会儿会有评判官过来,你们只要尽情打斗就好了。”

“尽情打斗?”有人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就是你们十二个人互相战斗啊,怎么打怎么挑对手看你们咯。”狐狸眼男人笑着挥挥手,走进了屋内,接着有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走了出来,他们个个神色冷漠身形瘦削。

“可以自己挑对手?”有人再次提出了疑问,黑衣人点点头,示意我们开始,我看到他点头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成为目标了,自己挑对手,当然捡着弱的挑了,而真是不巧,我看起来是最弱的那个。

因为我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,身材矮小瘦弱,看上去弱不禁风,但为什么他们不动动脑子呢?如果我真的毫无本事为什么放我通过初试?真是些笨蛋。

我微微动了动脑袋躲过了一个男人迎面劈来的一掌,然后精准的踢中了他的小腿骨,他顿时跪倒在地嚎叫不止,他在流血,因为我的鞋底装了暗刀,其他准备跟我动手的人见男人吃瘪,就停住了脚步选择了别的对手,还有一个人奔向了那个女人。

十个人都挑好了对手开始了打斗,而我的打斗却已经结束了,我感到很无聊,回头一拳打晕了那个嚎叫的男人,他太吵了,尽情打斗,也就是没有规则随便打咯,我开始介入了别人的战斗,随机的抢在他人之前收拾对手,于我而言有种夺食的快感,我感到很开心爽快,接着变本加厉的抢夺对手。

然后我被制止了,一个黑衣人加入了我们的战场,不,应该是加入了我的战场,他挡在我面前,比我高了两个头,他冷冷的开口:“我来当你的对手。”

“这样不犯规?”我随口应付道,“哦不对,本来就没有规则,你们随意。”

“若要谈规则,你早就出局了。”他自上而下的俯视我,但目光中没有轻视。

“动手吧。”我赤手空拳的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,密切的注意着他的动作,他的手中没有武器,但我必须提防着看暗器,忽然他有了动作,迅速的绕到我的身后,手刀直击我的后颈,他速度很快我险险躲开,他又出现在了我的身侧,直击我的肋骨,我用胳膊肘格挡了下来,但是力道震得我整条胳膊发麻,这人不可小觑,和那些试炼的人不在一个等级上。

几个回合间我试图拉开彼此的距离,但转瞬就被追上了,我一直都在防御他的动作,没有见到能够攻击的机会,我暗暗咬牙,哪怕一击,只有一击也好,让我能够扳回局面哪怕一丝一毫,我退到了墙角,翻身蹬上了墙壁从他头顶跃过,他立时身体后仰双手几乎抓住我的脚踝,而我避开了,在我翻身的同时我的手没有闲着,我解下了发带在空中绕上了他的脖子,狠狠的落地勒紧。

这招他一定没有想到,我的小腿死死的钳在他的胸口,整个人都压在他的喉咙处,他的眼睛凸了出来,他这回没有反转的余地了,我依旧用力勒住他的脖子,接着我的手臂一麻丧失了力气,我被迫放开了黑衣人,被另一个高大黑衣人整个拎了起来。

我的四肢垂着,只能抬起眼瞪他。

高大的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,把我放了下来,转身对从地上爬起来不断咳嗽的同僚笑道:“哈哈哈哈白冉!看来这次招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小崽子啊!”

败于我手下的白冉捂着喉咙挣扎着起身,苦笑道:“是啊,真是不得了啊。”

我四肢的穴位渐渐通畅了,虽然我现在的样子很狼狈,并且是侥幸成功的,不过我的对手更狼狈,并且最重要的,我知道自己通过了。

当天我分到了自己的房间和衣物,还有一张训练的明细表,上面的任务繁重枯燥并且日复一日,不过我的目的达成了。

今年我十六岁,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顺利的加入了皇城的刺客团。



【未完待续】